翠榴石是钙铁榴石的绿色变种,以超过钻石的色散闻名。就刻面级宝石而言,最著名的标本来自俄罗斯乌拉尔,其次是纳米比亚和马达加斯加。如果扩大到矿物标本的话,著名产地和不那么著名但是重要的产地,就可以加上很多。
拉开石榴石抽屉,满眼都是绿油油的,不由得想拉起一篇小盘点出来。

说起加拿大魁北克的石榴石,大家言必及埃斯特里 Estrie 泉谷 Val-des-Sources 的 Jeffrey mine,不过 Jeffrey 出产的石榴石只有各色钙铝榴石,哪怕绿色的标本也都是钙铝榴石。而魁北克出产的翠榴石另有产地——在绍迪耶尔-阿巴拉契亚 Chaudière-Appalaches 黑湖镇 Black Lake 边的石棉湖矿 mine Lac d'Amiante。这个矿点在 Jeffrey mine 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 60 km,不算近,也没有特别远。

石棉湖矿出产的翠榴石并不是特别多,最值得注意的就是1998年夏天的一批。这批翠榴石呈现出浓郁的绿色至蓝绿色,其中的蓝色色调在阳光下更加明显,在荧光灯下则没有那么突出。但不是所有的晶体都呈现出这个颜色,比如说手头这块标本,底岩上的那些小晶体,呈现出来的就是浅黄绿色。
说起翠榴石,它的主要致色元素第一印象都是是 Cr3+,但是这批标本的三氧化二铬含量据说不到0.01%wt。我没能搜到原始文献,只在几个 citation 里看到了这个数据,这个话题后面还会一次次说起——因为我们的第一印象是错的,翠榴石其实分铬致色和非铬致色两种,石棉湖的应该是后者。
它们的晶体以菱形十二面体为主体,边棱有四角三八面体的修饰,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还有立方体的小面——看起来立方体面在石榴石里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罕见。

虽然这批标本的内部的裂纹稍多显得不是那么 gemmy,但是光泽和透明度都很在线(之所以透明感高,还得感谢它内部缺乏乌拉尔翠榴石中常见的马尾状包裹体),颜色加上体量感,更是让它放在我的一堆翠榴石中间看上去也是“宝石中的宝石”的感觉。
这块标本来自 Ralph D. Clark 的旧藏,1998年夏季开采,1999年3月由Collector's Edge 清洗,它的照片之前曾经刊载在 Mineralogical Record 杂志第 43(2) 卷 239 页。没记错的话这颗是我最贵的标本,好在颜值也一直在我的好球区,让我的心里负担没有那么重。

如果说魁北克的翠榴石还很有宝石的潜力,巴基斯坦的翠榴石就纯粹是以量取胜了。矿展上巴基斯坦矿商会一盘一盘端出来卖,虽然大的、漂亮的也没有那么好找。具体的产地,是巴基斯坦俾路支省穆斯林巴赫镇东南的一座铬铁矿矿山。
这个产地的翠榴石晶体基本上都是规规矩矩的菱形十二面体,它们的晶面多少有一些坑坑洼洼,不像加拿大的标本那样镜面一般光滑,这让它们的光泽显得不怎么锐利,有的标本看上去甚至像是油脂光泽的了。

它们不那么显高级的另外一个因素是包裹体。这个产地的翠榴石深受“两白一黑”的影响,两白,是纤蛇纹石 Chrysotile 和方解石,一黑,是磁铁矿,当然偶尔也会有赤铁矿。白色的包裹体影响透明感,黑色包裹体影响色彩的亮度,它们的共同影响,就会导致这个产地的标本有些乌秃秃的,不宝石。

纤蛇纹石很有趣,因为乌拉尔翠榴石最典型的马尾状包体的真身也是纤蛇纹石。但是巴基斯坦的纤蛇纹石包裹体感觉有些铁骨铮铮,每一根都伸得笔直,没有办法摸着良心说它们是马尾状包体。
更有趣的是纤蛇纹石和方解石一同出现——这在别的翠榴石著名产地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原因大抵是纤蛇纹石出现在岩石变质的蛇纹岩化过程中,而方解石出现在矽卡岩化过程中。虽然这两种变质体系都可以产生翠榴石吧,但是它们联合出现还是很少发生的。

磁铁矿……一点也不有趣,但是它们也参与了一个奇怪的事件。研究人员检测过这批翠榴石的含铬量(就像针对其他翠榴石的研究一样),发现含量最高的地方可以达到1%wt,但是最低的地方会低于检出限(<10 ppm),均值也是较低的 0.15%。和磁铁矿有关的地方在于,距离磁铁矿包裹体越近的地方,翠榴石的含铬量越高,越远则含铬量越低。
翻译一下就是——理论上越不黑的标本也就越不绿。
太坏了!

2000年代中期出产的这批阿富汗翠榴石相关研究要少很多,没有研究论文,没有相关的专题介绍。一方面是它的产量(或者至少说市场流通量吧)要比巴基斯坦的翠榴石小很多,一方面它的晶体质量也没有那么宝石级——虽然不能说它不好看。
甚至就连它的产地都有两种说法,一个是与巴基斯坦接壤的霍斯特省 Khost Province,一个是和霍斯特省接壤的加兹尼省 Ghazni Province。Mindat.org 上同时收录了这两个产地,并且每个产地都有点照片,加兹尼多一些,霍斯特少一些。虽然不能排除的确是有两个矿点出产类似的翠榴石吧,但就从产状上来看,我从照片里实在看不出来两个产地出产的标本什么本质区别。
它的颜色是更加清淡一点的薄荷绿,反正就算有铬可能含俩也不会太高。晶形大体上是标准的菱形十二面体加四角三八面体修饰,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角上三角三八面体的小面,以及菱形十二面体上浅浅的六八面体凸起。


和巴基斯坦的标本比起来,阿富汗的这批最大的优势就体现在晶体表面的干净程度上——从上面两张照片能看出来它们的晶面漂亮整齐,这样很多细小的晶面都能准确地读取出来。
和它共生的晶体是硅灰石 wollastonite,不罕见但是极少见到展示出售的矿种——这次也算是填补空白了。

把这块标本翻过来看,会发现底下有一个不小的蚀坑深入到晶体内部,所以这颗石头算是部分空心的。可惜晶体表面的磨砂质感无法让内部结构一览无遗,只有正前方微小的菱形十二面体晶面,它是透明的。
因为挺久没有关注,所以不确定现在刻面宝石市场的情况怎样,但是至少2010年代市面上主流的翠榴石刻面都是来自纳米比亚,细致一点说是位于纳米比亚埃龙戈 Erongo 地区 Dâures 选区图布西斯22号农场 Tubussis Farm 22 内的绿龙矿 Green Dragon mine。
那个时候正是马达加斯加出产翠榴石标本的年代,纳米比亚发现的时候更早一些,大概是在1990年代。有点让我困惑的是马达加斯加光出标本不出刻面,纳米比亚光出刻面不出标本,怎么就不能搭配着来呢?

看了一眼照片的时间戳,感觉这批翠榴石刻面我是2012年初或者11年底买到的。大部分的纳米比亚翠榴石其实还是更偏嫩绿色甚至黄绿色,所以我会对其中最蓝的几颗情有独钟。

绿龙矿可能是世界上最稳定出产翠榴石的矿山之一。自1990年代开采以来,它持续生产至今,并在2017年再次获得25年的采矿许可。在2015年前后,它的产量稳定在5000到10000克拉/年,这么一来这座矿山理论上持续稳定生产的周期将至少可以有半个世纪,这对于翠榴石这种小众宝石来说非常特别。而且纳米比亚翠榴石的产业链高度一体化,从采矿、选矿、分选、切割、分级到批发,均由同一家公司负责,真正实现了从矿山到市场的一体化运作。
说回到这块翠榴石标本,它是我在2013年9月底买到的。你懂那种手里有刻面但是没标本的急切感吗?我在这样的焦急中等了一年半的时间——那个时候觉得一年半还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现在回头一看,已经是十三四年过去了。
捏着乌拉尔翠榴石刻面好多年的我,什么时候才能买到一颗像样的标本呢?


刚刚说到的另外一个产地——马达加斯加,自2009年发现以来,2010年代初的风头一时无两。如果不是我早早买了这块马达加斯加的标本 ,可能我后面也不会去关注翠榴石的刻面。
马达加斯加的翠榴石是非常纯的钙铁榴石,所有标本钙铁榴石含量都超过98.3%,很多标本“纯度”都超过了99.5%。而纳米比亚的翠榴石虽然成因相同,成分就没有那么纯了,钙铁榴石含量只有52.2%,险胜41.8%的钙铝榴石和5.9%的锰铝榴石之和。


和前面好几个产地一样(巴基斯坦除外),马达加斯加的翠榴石的铬钒含量都非常低,大部分标本 Cr 含量小于 2 ppm,V 小于 0.1 ppm,不足以致色。2011年 GIA 旗下杂志 Gems and Gemology 发表的文章指出,这些翠榴石的颜色可能来自钙铁榴石的 Fe3+,而不是铬钒,这有点反直觉——因为我之前一直认为翠榴石是铬致色的钙铁榴石,就像铬致色的绿柱石才叫祖母绿,不然只能叫“绿色绿柱石”一样。

因为上传得比较早,在 mindat.org 的 the best of Demantoid 文章里,这块标本的照片占了一个位置:

不用看编号也记得,这是我开始严肃编号整理之后的0002号标本,0001是 Ex. F. J. Barlow 的俄罗斯自然金。这块标本的购买时间是2010年2月,距离这批标本的发现不到1年时间。更早得到的缺点在于缺乏研究,白色的伴生矿物一开始被我标注成长石,被 mindat 的专家退了回来。退回的原因是不存在这样的共生,但具体应该是啥他也没说。后来研究和图片多了才明白,它应该是钙辉沸石 Stilbite-Ca。

和之前的那些翠榴石相比,贝尔盖斯山的绿色要浓郁得多,我去查了一下文献, 发现它的 Cr2O3的质量分数高达 2.80% ,马达加斯加标本铬含量的10000倍——这绿色看上去的确很合理。

至于石榴石本身的成分,它其实介于钙铁榴石与钙铝榴石之间,我还挺意外的,因为它们的光泽还挺亮。因为钙铝榴石是玻璃光泽,而钙铁榴石是金刚光泽,我一直觉得钙铁榴石会更亮一些——这个标准果然不太准。

虽然文献里记录的产地会有很多,比如说 Baba Nazar 等等,有篇 review 文章里有非常详细的记录,看得我头晕眼花:

但 mindat 把这个产状的石榴石的产地都标注在 Belqeys Mountains,主峰(海拔3295米)西南2.9千米的地方,我比较相信这个产地,因为网站上秀出了挖掘点的卫星照片,从2019年到2022年,我们能看见山坡相应层位上挖出了不少窟窿,估计市面上的标本基本都是来自这些矿口。
最近看这个产地的标本产得还挺多的,挺好,可是我其实更想要的是 Kerman 省 Soghan 的标本啊!现在能找见的都太小了,我再等等看吧。
mindat.org 上 the best of demantoid 文章里,对于翠榴石的化学成分和致色原因做了一些统计,我觉得非常实用,决定贴一份过来供大家参考:


突然发现7个重要产地里边我有3个没有……
难过!
收藏里的其他钙铁榴石翻了一翻,发现绿色的也还有几个,只是没有那么绿。
俄罗斯 Dal’negorsk 硼矿的 Bor Pit 出产过一批绿色的钙铁榴石,是2018年的 new find,最大的晶体据说有 2 cm 往上,而我买到的标本最大的晶体只有 5~6 mm。这个产地的钙铁榴石不是很绿,所以不是特别想把它叫作翠榴石……

类似的棕绿色标本我还有一颗来自河北邢台的,但是也有声称产地在内蒙,我没有办法断定。这个产地的标本大部分是可爱的小单晶,可惜颜色偏褐了一些。它还不透明,而是整体泛出淡淡的半透明状,像是……绿豆糕。
这种颜色我也是肯定不会叫它翠榴石的!

另外有一颗不怎么绿的墨西哥的翠榴石我留在北京了,等下次把它取回来团聚。
不过最最有翠榴石模样的还是一块来自内蒙石匠山的标本——看看他的薄荷绿色,以及和红褐色钙铁榴石共生的样子吧,和一些马达加斯加的标本真的非常像(不考虑晶体只有 3 mm 的话)。和它共生的还有粉色的硅硼钙石 Datolite,紫色的萤石以及一种不知名的纤维状矿物,让我猜的话那就还是纤蛇纹石(但它总和硅硼钙石长在一起,让我有些犹豫)。

盘点完手里的翠榴石,发现非常想要的翠榴石反而变多了……
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动笔写这条博客的!